7o冰湖的箭(3 / 3)
味地对高湛笑道:“步落稽,你来。”
高湛接过弓,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高洋瘫坐在雪地里那张写满恐惧的脸,忽然想起从金虎台射出的那支冷箭。
他缓缓拉开弓,也用箭尖对准了高洋,停了很长时间——长到高洋再次屏住呼吸,长到高湛看见高洋额角的冷汗顺着鳞纹的沟壑滑落。
然后他松了手。箭矢擦着高洋的头顶飞过,钉在身后的冰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高洋整个人伏在雪地里,再也没有动弹。
高澄笑着拍了拍高湛的肩,说“不错。”
高湛垂下眼帘,将弓还给侍从,什么都没说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高湛独自在湖边的枯柳下站了很久。方才弓弦震响的那一瞬,高洋伏在雪地上浑身发抖——那是被吓破胆的人该有的模样,没有人会觉得那是装的。
可他注意到:那一箭擦过高洋头顶时,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一下,指尖朝内,拇指扣在食指的第二关节。
那是常年拉弓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。是一个老练弓手在察觉危险时的本能反应。
高湛将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捏在指间,碾碎了。
高演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高湛知道是谁,他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冰湖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佝偻身影,忽然开口:“六哥觉得,二哥是真傻还是假傻?”
高演愣了一下。风从冰湖上灌过来,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。他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。“这家里,谁又比谁好过?”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三台的案子大哥查了很久。有些事,不代表大哥没想过。”
高湛没再追问。
冰湖边,高澄还在与几个庶出兄弟谈笑风生,把玩着那张弓,像是在回味方才的余兴。他的笑声被风送得很远,在空旷的雪野里听起来格外恣意。
高湛站在枯柳的阴影里,望着那个笑声不断的方向。
他清楚,以高澄的傲慢,习惯站在顶峰往下看,看见的只有蝼蚁。
而自己,习惯站在阴影里——他太清楚被人忽视是什么滋味,也太清楚一个被当作废物隐忍了十几年的人,心里压着的东西一旦反弹,会有多可怕。
他将这些念头压进心底最深的暗格,转身没入更深的暮色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宴散。高澄趁着酒兴,执意登城赏雪。高演与高湛随行。
城楼之上,朔风割面如刀。晋阳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,星星点点,一直漫到远山尽头。积雪覆盖的屋脊反射着冷月清辉,整座城像沉在一片碎银里。
高澄双手撑着冰冷的城垛,衣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。酒意熏红了他的脸,眼神却比平日更亮,亮得有些灼人。他望着城下那片灯火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若他们知道孤在这里赏雪,怕是要气得睡不着。”
风将他额前碎发吹乱,他没有拢,只是微微扬起下颌,像在风雪中辨认领地的头狼。
高演站在他身侧,陪着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高湛站在半步之外。风同时灌进他们两人的领口,高澄迎着风,微微扬起下颌;高湛站在阴影里,看着那张与自己酷似的侧脸被月光和雪光同时照亮。有一瞬恍惚——像在看另一个自己。
风很大,吹得他眼皮发涩,他没有移开。
他想起许多年前,父王带他们去郊外骑马。大哥总是第一个冲上马背,从不回头。他在后面喊“大哥等等我”,声音被旷野的风吞得干干净净。
后来他才明白,大哥从不回头,不是因为骑得快——是知道身后的人会跟上来,也必须跟上来。
“你们俩,过来看看这边。”高澄在城楼另一侧招手,声音被风送过来。
高演应声走去。
高湛顿了一下,也跟了上去。
走出阴影时,风灌满他的衣袖,袍角翻飞。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腰间那支玉箫。
然后跟上,没入更深的夜色。
↑返回顶部↑